【Story】那些來到我們生命裡的孩子 (by Joyce)

這個週末選擇讓自己一個人，不做些什麼，就只是沉澱與休息。
幾個星期以來心都是滿的，常常來不及封存記憶，新的就覆蓋而來。
坐在速食店窗邊，翻著「第56號教室的奇蹟」，心間的暖流讓我眼眶數度泛潮。
書裡的隻字片語，我希望找時間整理下來，與大家分享。

讀著書，我想起那些來到我們生命裡的孩子。
許多可愛的笑臉，到現在都還溫暖著心。
而那些曾經令人發愁的孩子，除了留下讓人繼續探詢的問題外，也留下許多感恩之情...
以後的以後，如果我們能輕易走進另一個相似處境的孩子心裡，
把溫暖遞給他，在短暫的相處裡讓他願意開啟信任，
那是因為前面有這些孩子讓我們練習繞過迂迴，
去聽見他們真正的心聲，感受他們的溫暖，看見他們的特別。

所以我想留下他們的故事...

1.那個差點被我們擋在門外的孩子

至今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得(匿名)，還記得淑如電訪後憂心告知的內容：「自閉兼過動，半夜會尿床，希望家長晚上接回家，但家長不願意，覺得我們排斥孩子」，我帶著說服媽媽晚上把他接回家的企圖撥了電話，但電話那頭媽媽一句：「孩子很期待，可不可以給他一個機會試試看？」瓦解了我的預設，我心想：「既然媽媽都願意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何不努力一次看看，真的不行第二天再接回家」，後來與導師通過電話後，得知孩子上課干擾的情形遠超過我們預期，心情真的焦慮，又逢第一週正式營運，三個人只能硬撐留宿，一切嚴正以待。

五天四夜的過程裡，小得不穩定的狀況確實是課程裡的一大挑戰，尖叫、搖椅子、亂跑躲藏、執意做想做的事、課程中會跑到老師備課區按電腦、對其他孩子亂叫、跳上窗台扯下窗簾...小得確實耗去老師相當大的注意力，校外採訪課程也幾乎占去一個人力全程看顧他，但特別的是，我們能感受到小得「想留在這裡」，每次當我請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問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留下來？」他總是專心地看著我，眼睛從不飄向別處，當我告訴他：「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因為老師相信你是一個很棒的孩子」或是當我告訴他：「如果你搖晃椅子，從上面摔下來，你會很痛，老師也會難過」，他就會立刻安靜下來。下課時間，小得甚至會主動找老師聊天，雖然話題總圍繞在他執意關注的事情，但孩子在表達他的親近時，我們是可以收到的。

最後一天，當其他孩子寫的感恩卡多半是給自己最喜歡的老師時，小得寫了一封長信，謝謝這裡每一個老師，甚至細膩地將校護都涵括進去了。小得在信上告訴我們，他不是故意拉壞窗簾，他是因為緊張才會這樣，這件事讓他覺得很抱歉，小得還畫了張地圖，告訴我們他的教室怎麼走，希望我們可以去看他...看著小得的字句，我們幾個人紅了眼眶，這個孩子用他有限的語言向我們訴說他的抱歉與感謝，每句都是這麼真誠，即使自閉的症狀讓小得在學習路上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接收訊息、暢意表達，但他仍是一個可以接收愛、表達愛的孩子，在我們覺得付出疲累無效時，孩子卻用他的字句讓我們明白他收下了老師們的關懷、回饋給我們他最真的感情，用他的生命教我們：原來溫暖與愛不會被擋在我們不理解的那道牆外。謝謝小得，讓我們深刻感受到不該放棄任何一個孩子，因為每個人都是那麼特別，都值得擁有屬於他的交會。

2.如果孩子需要更長的時間跨越情緒

星期五下午，許多參加課輔班的孩子會利用下課時間跑到學院來玩，看看老師們，在他們懷念的走廊上跑跳追逐一番，當中也包括了小漢(匿名)。那天一如往常，在拋球遊戲時，小漢手上的球被搶走了，如同啟動開關一樣，來不及阻止開玩笑的孩子動作，一陣嘶吼式的哭聲就迎面而來，當下我第一個念頭是「阻止」他的情緒蔓延，直接用哄的方式拿球給他，原因是我正在忙別的事情，知道小漢一旦打開他的情緒閘門，接下來的眼淚與哭聲將讓人難以招架。

「哄」的手段確實在那當下發揮了作用，小漢流了幾滴眼淚後挑走了我手上的一顆球，收起哭聲的那一刻，我真的鬆了一口氣，但鐘聲響起，孩子離去後，我卻陷入一片失落裡，自責自己剛才怎麼會這樣處理這件事？我坦承過去幾次處理小漢情緒的經驗讓我害怕面對那種沒有盡頭的哭聲，我曾經陪伴他超過一堂課的時間，才讓他止住狂吼般的哭泣，不再嚷著要回家，我清楚看見自己怕麻煩的心態阻隔了孩子這一次練習的機會，也忍不住檢討自己是否在不察間劃分了孩子從學院離開後的責任？

然後我想起小漢的處境。某次他在走廊上哭了半個小時，音量干擾到教室的孩子，我把他抱進宿舍，告訴他既然他不願意做停下情緒的練習，不如放聲大哭，把難過哭出來，他在宿舍裡安全宣洩情緒後好了一點(真的是震天作響般地哭聲)，也終於願意先將情緒「轉移」到別的地方，讓我看見原來有些孩子是無法在當下面對情緒的，至少他需要很長的時間來練習，現階段他就是完全封閉、不聆聽地把自己困在難過裡面，當你越要求他，他的哭聲越是將你淹沒。

我讓小漢翻翻宿舍的繪本，隨手拿起《你很特別》這本書--教室裡正在播映而他無法看的影片，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乾脆陪他看這本書吧！把這個故事送給他」於是我開始陪他讀繪本，一邊讀著，一邊覺得小漢就像故事中那個經常被貼灰點的木偶一樣，班上孩子對於他常態性的情緒失控、玩遊戲耍賴、嗜睡，也慣性地貼了許多標籤，我試圖讓小漢明白不要去在意那些灰點，他是特別的，並告訴他我在他身上看見他很有想法、我非常喜歡他上課的發言內容，停下難過的小漢才終於告訴我，他來自一個單親家庭，媽媽靠零工扶養他和姊姊，說到爸爸時，他告訴我：「媽媽會生氣說不要提那個人」，聊起班上同學時，小漢說：「他們都很大(高)，我很害怕」。小漢的話語裡透露著家庭與學校生活在他心裡的陰影，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事經年累積，在他的心裡刻下了傷痕，讓他每逢感覺被傷害，就會用哭聲築起一道牆，把自己封鎖在裡面，時間久了，變成一種慣性的防衛機制，除非他願意放下，否則沒有人能在浪頭上跟他對抗。只是，小小的孩子不會明白他正在築牆，在防衛的同時也阻隔了人際關係，他奮力對抗的正是他的作為所失去的，但是他沒有別的方法，要讓別的方法取代他的慣性模式是這麼困難。

面對像小漢這樣的孩子，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我們到底可以怎麼幫他？如果他就是需要更長的時間練習，先跨越傷口的牆才能前進，那麼當他在我面前情緒再度潰堤的時刻，我是不是應該把他接住？在他的時間縱深裡再給一次力量？也許我們能給他的不在這五天四夜裡。

3.展現在行為上的破壞，是孩子心裡的傷口

上週讓我印象最深的孩子是小銀(匿名)，用「又愛又恨」來形容他再貼切不過，他是五週營隊以來，第一個讓我覺得如此「不受教」的孩子，上課公然對同學、老師展現不尊重行為，總是一副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每堂下課，幾乎都會聽見孩子來告他的狀，把他找來試圖好好溝通時，他連頭都不願意抬起來看老師一眼。

前兩天我們提起這個孩子時莫不一陣搖頭嘆氣，甚至感覺自己的情緒被他挑起，我們實在想不出對待他的方式，於是打電話向導師尋求是否有與他連結的可能，電話中知道他來自單親家庭，媽媽對他的教養方式比較「寬容」，聽說他在教會表現不錯，但在班上的表現一直讓老師頭疼不已。我像找到他是「問題人物」的證據般，幾乎就要判定他是一個不值得我們花費力氣的孩子，但某天藍琪用了較柔和的方式與他說話，他終於願意抬起頭來看老師一眼，這個線索雖細小，卻改變了我們對待他的方式，晚上藍琪帶著我禱告時，我的心裡突然有了柔軟的念頭，想放下與這個孩子的僵持，隔天不管他如何繼續在行為上展現不尊重，我都不再與他做力道上的拔河了，這個孩子明顯吃軟不吃硬。

第一次覺得與他「連結」上了(好像電影阿凡達裡納美人做physical link的感覺)，是在週三下午自信課時，他在名片上寫上自己最得意的事是參加畫畫比賽得名，我像是終於找到他的優點，開啟了一個可以和他對話的主題，我問他是畫風景還是人物？參加什麼比賽？他對自己的繪畫很有信心，我要他離開學院前要畫一張圖給我看時，他第一次對我露出可愛的笑容。

第二次覺得和他靠近，是隔天他踩了同學的外套後，我告訴他：「你很聰明，我想我不需要告訴你你犯了什麼錯，你自己都知道，我不打算罵你，我只是要告訴你，不管你用什麼行為來表現你自己，老師們還是看得到你溫暖的心，我們都看到你的優點了，但是如果你都不願意愛自己，要這樣表現自己，別人要怎麼愛你？你踩了別人心愛的外套，媽媽幫他洗得乾乾淨淨你卻把它踩在腳下，如果那是你的外套，你是什麼感覺？」「會生氣...」那是小銀第一次願意抬頭看著我說話「那你可以怎麼做？」「跟他道歉。」「好，你知道自己做錯了，我希望你道歉的時候誠心告訴同學你是為什麼事情向他道歉」小銀望著臉上還泛淚的同學，向他說了對不起與道歉的原因，那一刻我看見小銀的眼眶也紅了，我知道他明白自己傷害了同學，因為一時好玩害同學哭得這麼傷心，我突然覺得這個孩子的心是柔軟的，只是不知道為何要用這些頑劣行徑強裝自己，過去在部落的經驗告訴我：許多孩子展現在行為上的破壞，往往是他們內心的傷口，小銀，你的心裡鬱積了什麼樣的傷？讓你寧可把自己變成這樣一個不被喜愛的人？

住宿的最後一晚，我在男生宿舍叮嚀注意事項，小銀小小聲地嚷了一句：「老師，很高興認識你」，我聽見了，但想鬧他再說一次，他說：「沒事」便睡了。隔天我因為喉嚨發炎，結業式硬撐完後，嗓子幾乎啞掉，送孩子們離營時，小銀跑來找我，遞了一包枇杷膏給我，我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麼會給我這個？」「老師，我知道你喉嚨痛」他靦腆地笑了一下，我告訴小銀：「謝謝你，好貼心，你讓我好感動」事實上我是真的快要哭了。

這個孩子的心裡還是溫暖的，小銀讓我深刻體會，不管一個孩子用多少頑劣的行為包裝自己、把內心的憤怒或傷口攤在外面，做為老師的我們，都不可以放棄相信在他心裡有一塊柔軟溫暖的地方等著被挖掘和疼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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